夜记(4)真红的世界

入夜了,屋后的小街道上冷冷清清的。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匆匆而过。我无聊地趴在窗前,凝视着窗外。一种莫名的心悸让人烦躁不安。夜在酝酿着躁动。

从街道的另一头,渐渐走来一队人。他们步履迟缓、目光呆滞,动作却整齐划一。他们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却一律穿着红色的衣物。是的,红色的、真红的、深红的、血红的衣服帽子裤子裙子甚至鞋子。这队人颇为怪异,立即吸引了我的注意。一个行人迎面走向这队红衣人,在我眼睛一眨的瞬间,竟然不见了,似乎淹没在了这片红色的人流中。从队伍的后方闪起了警灯。一辆在附近巡逻的摩托骑警从后方赶上了队伍的领头。骑警做了一个漂亮的九十度急转,将摩托车横在了队伍的前方,并准备下车开始询问这队人。红流并没有丝毫的停滞,而是按照既有的速率,直接撞上了摩托车和骑警。又是一瞬间,摩托车被推倒了,而骑警如同刚才的行人一样,淹没在了红流中,悄无声息。

这时,旁边一条街道也走来一队红衣人,他们同样地缓慢前行,直至两条红流合在一处。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。收回目光,我向屋前的街道望去。屋前的街道很早就做了拆迁,居民很少,只剩下数不多的几幢居民楼了。其他的不是商铺就是花园洋房。我听到楼下小区的大铁门被打开了,刺耳的噪音在此时尤为明显。不知道哪个单元的邻家小妹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小女孩半夜出门或许见怪不怪了,只是这个小女孩也是一身红装。她还穿着一双红皮鞋,头上扎着红色的蝴蝶结,一出门就骑上车追向远方的红流而去。这让我感到背后发凉。于是我决定出门看看。

很快我就来到了屋前的街上。顺着路右拐就来到了这个城市的主干道。这里显然没有白天的时候热闹,人少了很多,但是还有不少人。他们大部分都是红衣人。红色本是喜庆的颜色,而看着这满眼红色的世界,我反而害怕起来。在路边的一个小广场上,穿其他颜色衣服的人正坐在地上。他们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他们周围站着一圈红衣人。有一个男子正在红衣人的帮助下脱去身上的外衣,穿上红衣。他的身边则躺着一些模糊的人影。在一个角落,一个女子正用一根绳子勒着一个孩子的脖子,孩子使劲挣扎却渐渐无力,而女子的表情则由凶狠渐渐转为呆滞。在另一个角落,一个男人迅速脱下了自己的外衣,想换上丢弃在地上的红衣。然而他拾起的红衣被红衣人狠狠打落。红衣人扔了一截麻绳给他。这男子颤抖了一下环顾一圈后,望向了我。看着这怪异的一幕,我似乎明白了什么。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上前阻止这场荒诞,而是逃跑!是的,快跑,他们不是人,他们是吃人的畜生!

我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广场。而那男子则光着膀子朝我追来。他步履蹒跚一脸狂热,手中的麻绳在不住晃动。我边跑边低头看,看我有没有也穿着红衣。没有!我竟然也光着膀子。我竟然不觉得冷!我一路跑,向家跑去,似乎到家就安全了。不知是我的举动还是我光着膀子,引起路人的注目。我感到路人向我投来鄙视的目光,有红衣人的,虽然他们步履迟缓、目光呆滞;也有非红衣人的,虽然他们都坐在地上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
为了摆脱了身后光膀男子的追踪,我转进了一条小巷里。三转两转后,我自己也糊涂了,不知身在何处。走着走着,光膀男子竟然在前方的巷子里出现了。他的目标似乎不再是我。他正用一把匕首抵着一个灰衣男子的脖子。而灰衣男子看到了我,大声呼救。我想再次转身逃走,灰衣男子说,“快救救我,你救了我后我就听你的”。于是我也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把匕首,和光膀男子对峙起来。灰衣男子说,“快把他的匕首夺下来”。我看着光膀男子的身材,没有动。光膀男子对我说,“你走吧,我的目标是他”。我问光膀男子,“你杀了他后是不是还要杀我?”光膀男子没有回答。这时灰衣男子似乎被逼急了,对我说,“用你的匕首刺他,不用管我的死活”。我犹豫了一下,照做了。光膀男子无可奈何,立即放开了灰衣男子,逃走了。而灰衣男子则如言跟随了我。

我和灰衣男子往我的家中走。我有很多疑问,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回到我的卧室,我赫然发现我的床上坐着两人。一个是红衣人,另一个就是刚才逃走的光膀男子。我对光膀男子说,“你闪一边去,我不难为你”。光膀男子果然闪到一旁。我又对灰衣男子说,“我们一起上,拿下这个红衣人”。灰衣男子点头同意。然而,当我冲向红衣人时,灰衣男子并没有动。我也管不了那么多,拿着匕首就刺向红衣人,红衣人不闪不避,端坐不动。什么,匕首扎不进他的胸口?那就刺脑袋试试。脑袋也扎不进?那就刺他眼睛!什么,眼睛也扎不进,这不科学!

当我无力地看向光膀男子和灰衣男子时,他们都在一边傻站着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红衣人说话了,“你根本伤不了我,明白了吗?再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吧。”考虑什么,这真红的世界吗?不是这样的,一定不是这样的。我不断地从心底呐喊。从我卧室的窗口应该看不到屋后的那条街,我的楼下也没有邻家小妹,主干道附近也没有小广场。这个真红的世界不是我的世界。我大口喘着气,一阵眩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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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记(3)苍白的勇敢

这学校我以前去过,虽然只是在门口转了一下。学校在高处,我在低处。通往校门有一个至少长达八百米的斜坡。第一次去的时候,我骑着单车。上坡很吃力,有时不得不下车推行。至于下坡,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举动。

一年,两年?或许几个月后?我再次来到了这里。我经常去重复的地方,但每次都会有不同的经历。这里毕竟变了。原来的小马路拓宽了,整齐了,关键是这次有了车,而且是轨道交通。而我依旧推着单车,却只能望路兴叹。

不远处,赫然立着一块牌子,就像是为我而立的。上面清楚地写着上坡的四种方法。我只知道坐轨道交通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了。于是,我就沿着路到达最近的一个车站,打算去买车票。

候车大厅一点也不拥挤,但至少也不冷清。很容易我就排到了售票窗口。售票的竟然是一个老头。我有点奇怪,看来现在再就业工程做得不错嘛。我要一张去下一站的车票,我淡淡地说。老头没有回话,打量了我一下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牌子,上面写着$0.33。

什么?难道要用美元。我翻了翻钱包,从100元到1分的纸币都有,可是都是人民币啊。排在我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了,我也有点着急。终于,我发现钱包的小口袋里似乎有什么。我继续翻动着,竟然发现了有两张写着数字42的纸币。纸币只有名片大小,夹在一叠人民币中,一张排在最前,一张排在最后。这简直就是救星了。我也没理会这奇怪的数字,立即把前面那张抽了出来递过去。

老头接过一看,随即慌了神。开始翻箱倒柜起来。不一会儿,柜台上就多了一大堆钱,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纸币和硬币。难道,我给他的这张纸币数额很大吗?我正吃不准时,就见老头示意我把“找零”拿走。我愣住了。一张票子,我竟然找回了那么多钱。

这时,身后挤过来一个男子。我见他手中拿着一把类似螺丝刀的东西,也没理会。谁知该男子把刀往柜台上一戳,唏哩哗啦就把我的这些“找零”都拿走了。然后转身逼我继续拿钱出来。这时我看清楚了,那哪里是什么螺丝刀,分明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。可恶,竟然敢在这里打劫我?!我二话不说,立即上去空手入白刃。

那男子也愣了一下,大概在想为什么我一点不怕他的刀吧。就这片刻工夫,他的手就被我抓住了。我一个手死死扣住他拿刀的手,另一个手对着他罩头就打。这时,有保安跑过来帮我忙了。当挨了最后一下后,这个打劫者被制服,身子软了下来。

“你很勇敢”,有人对我说。

“哦,是么,我知道他杀不死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在这不会死……”

我突然意识到,这里没有生死,也无所谓贵贱。那一张纸币转眼就化成了淡淡的一抹……

夜记(2)影子的交换

亲爱的,我们应该是吵架了吧。我想肯定是的。否则怎么找了你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呢。漫步在漆黑的大街上,大街空空旷旷的。

今天是你的生日。淡淡的分别,不止的思念。两只刺猬的爱情,一段似水的岁月。两个身影,一个人。我和我的影子。
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“不用了。”你的倔强似乎仍在耳边缭绕。“这么晚了,要是被邻居三姑六婆看到多不好。”你补充到。你家的小区很安全,这点我也相信。觉得似乎再也找不到理由,就这样,在你生日的夜晚,我们分道扬镳。

你漫步向家走去。好在餐馆离家也不远。走着走着,偏偏下起小雨来,你不禁加快了脚步。一拐弯,就是家门口了。阴影处,一个人面壁付手而立。从身形上判断,是个男子,昏黄的灯光下,看不清晰。你的心咯噔了一下,正了正姿势,快步走到楼底门口,希望不要惊扰到深夜的陌生男子。只是,那男子竟突然转过身来。在你还未惊叫出声时,递上了一束玫瑰。熟悉的笑脸,熟悉的语音,熟悉的气息,还有芬芳的玫瑰,让你在一愕之后狠狠地捶了一下男子的肩膀,“死人,怎么突然走到我前面去了,吓死我了。”男子微微一笑,显然很是享受这顿粉拳,“认识你到现在,还没有给你买过一束玫瑰呢,生日快乐!”你接过玫瑰,深深地闻了一下, “好香哦,跟你说了我不喜欢花的。”男子毫不介意,却变戏法似地掏出一瓶红酒,朝你晃了晃,“怎么,就在屋外吹风么?”

玫瑰与红酒,烛光与蛋糕。即便刚刚吃得饱饱的什么也吃不下,两个人依然陶醉其中。男子淡淡地道,“刚才那场雨中,我为了赶到你前面走得太急,结果被车子溅了一身的泥。我得去洗一个澡。”你娇嗔道,“我这又没有你换洗的衣服,只有浴袍。”男子狡黠一笑,“那正好”。

淋浴房里传来了水声。手机声却煞风景地响了起来。你每晚都有关手机的习惯,只是今晚,尚未来得及。“137……”你诧异地看了一下来电显示,按下了接通键。我把着手机狂喊,“亲爱的,你小心啊,我竟然发现这里有……”电话那头,你终于尖叫了一声,用颤抖的声音,却说不成话,“你……你……不是刚刚去……”。此时,淋浴房里的水声嘎然而止。

这个世界的法则,是不允许正负粒子交流的,否则就会产生堙灭。即便我已经心跳加速,我仍然固执地大叫:“那不是我,那只是我的影子。”我始终看不清我的影子,虽然我知道即便看清,不过也就是像照镜子一样看到自己。只是,法则是不能违背的。

声音从淋浴房里传来,大致已经听不清楚,隐约感觉到他说,“其实你应该知道,你也不过是影子。你—是—我—的—影—子!”我如遭重击,再也动弹不得。我努力的张着嘴,我还有话说,亲爱的,我还有许多话要说……

手机从我僵硬的手指中滑落,敲打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入耳。时钟刚刚敲打了六下,指天划地地告诉我,我也只不过是个影子而已。

夜记(1)终结的开始

这是幢闹鬼的楼,我可以肯定地讲,可惜它却是我的家,准确地说,是祖辈留下来的家。我已经无数次来过这里,这里每一寸土地我都了如指掌,除了六楼——因为我只住在五楼。印象中这里应该有两部楼梯,一部只上,一部只下。每个楼面,两个楼梯是交叠在一起的。如果你不幸走错了,那可能你只得在原地打转了。不过你不是很幸运地每次来都能见到,比如今天,我只见到一部楼梯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在楼梯上奔跑。似乎在追逐着什么,同时又在躲避着什么。雪白的墙壁上似乎开开合合地有很多小洞若隐若现,冷不防地会钻出一种莫名的生物,吓我一跳。我生就很胆小,楼道里的光线也不是很足。今天,我没有像以往那样走上那该死的六楼,然后碰巧地发现多出来的一截阶梯;又或者推开一扇门,发觉进入了原本应该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地方;又或者走进我的家门,遇上另一个我。没有,都没有,只是在不断地奔跑。我身轻如燕,匆忙地、焦虑地、胆战心惊地。又跑到顶楼了,我不知道有没有转身,总之我又开始向下跑去。我甚至没有忘记手脚并用:在一部楼梯的中段,用手为支点攀附着扶手,可以迅速跳到下一层。

我应该做点什么,我应该去寻找一个人,我知道他需要我的帮助,我知道就在我家附近,灾难正在降临和蔓延。此刻,我的躯体仿佛不怎么受我控制,更像是它控制着我。我努力地调整了一下身姿,感觉恢复了些许力量。终于下到了二楼,一个路人正掩面低头而上。我们擦肩。他步履缓慢,而我依旧健步如飞。我正想,为什么他不让我看他的脸。不料窗前就伸过一面镜子来,送来一张歪斜的笑脸。我一惊,暗想这竟有比我更奇怪的人,却没有怀疑平白无故地怎么一切就能心想事成。终于下到一楼,我推门出了大楼。此刻天空更加昏暗,已经是间不容发之际。花园内依稀有些许身影闪动,迎面站着一人。印象中没有人类的肌肤能如此白,苍白,惨白,没有血色。我想他该不会是吸血鬼吧。吸血鬼,这个名字有些熟悉,我笑笑。此时的我力量更胜,再无胆怯,和他打一声招呼,便轻松穿过了花园,纵到大街上。

没想到,我要去的地方离我家也仅是一街之隔。那里曾经应该是旧城区。没有拆迁前,那里阡陌交通、柳暗花明。拆迁后,这里原本应该是花园洋房的阿……可是,怎么会烟雾缭绕,遮云蔽日呢。我走近几步,发觉前面聚拢的人越来越多。突然之间,一个庞然大物映入眼帘。那应该是核电厂才有的建筑,可我当时以为那只是放大了的烟囱。它不断地向外倾泻着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气体。四周群情激奋,一定要这家工厂关闭,我不知不觉也融入了这股人群中。我似乎没怎么用力就在人群中穿梭。突然,我发现我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。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沿,正和一个工厂主模样的人谈判着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所以暂时就叫他小飞吧。

不一会,我已经挤到小飞身边。我见小飞果然是玉树临风,似乎还身怀绝技,再看工厂主的尊容,一边眉毛全倒,一边眉毛全无,样子十分怪异。工厂主死猪不怕开水烫,两手一摊,说要关闭工厂只有找到他大哥才行,他也停不下那台机器。小飞厉声对工厂主道:你肯定知道你大哥在哪,快点交待!不知是看到小飞要吃人的眼神,还是为情势所逼,工厂主诺诺地说:我知道他在……突然,工厂主双眼一瞪,人就软了下去,不管周围人怎么打骂,再无反应。正当人群不知所措时,小飞说,嘿嘿,没关系,我知道。只见他闭目想了一会,却忽然一震。此时,人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,更有甚者瞎起哄道,知道就快说阿,别装神弄鬼的。我替小飞开始焦虑起来,不禁看了看小飞,又狠狠地瞪了一下沸腾的人群。小飞又闭目想了很久,才用力朝不远处的一幢建筑一指,在那里!同时飞奔而去。

此时,我已决定追随小飞左右,无论是做什么。我们带领人群飞速赶到那幢建筑下。早有十数人抢出,一人转动一个机关,将几道大门同时开启,动作麻利地不可思议。我和小飞同时冲进了大门。见左右两道楼梯,盘旋而上。我不禁豪气大发,一挥手对小飞说,“你带人去左边,我带人去右边!”此时的我,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本该是一个追随者。没上几步,只听见左边有人惨叫,那叫声声嘶力竭,我可以肯定小飞那路遭到了埋伏。此时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了,从右边的楼梯上了二楼。一个黑影迎面而立,一身白骷髅服,手握武士刀,在昏暗的楼道内远远看去,仿佛就是真的骷髅一般。我立刻确定那就是我的敌人。刀光已闪,此时的我才开始后悔,我应该不会武术,更没有武器才是。一念及此,身躯立感沉滞,步伐也笨拙了许多。正当我盘算该如何招架,不知怎么小飞竟突然出现,接住此人开始了厮杀。此刻,我的身躯益发呆滞,目光也开始散乱,匆忙中根本帮不了小飞半点忙。但小飞实力超群,在黑影炫起的刀光中从容进退。黑影眼看就要招架不住,突然一转身将刀归于背后,作势欲逃。小飞瞅准机会,一招空手入白刃,将黑影的双手反剪。我正庆幸战斗结束了,不料黑影是使诈,不知怎么腰间又弹出一把软剑来,一下把小飞砍得鲜血淋漓。我猛然觉醒,大喊不要,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。此时,小飞也奋起最后一击,从两侧衣领中各射出一种带线的暗器,一下子穿透了黑影的胸膛。

小飞还是倒在了血泊中,此时再看,他的外表也就稀松平常,身材还稍嫌臃肿。我顿了顿,自责都什么时候了,怎么还在胡思乱想。我看着小飞,能感受到小飞传递过来的信息。他说:他刚才那么犹豫是已经算到现在的结果,他能算过去未来之事。我有些吃惊,似乎领悟到什么,但就是说不上来。于是,我不停地想,不停地想,你是谁?你怎么有这种能力?我是谁?我为什么会在这?这又是哪?这到底怎么了?……天地似乎已开始变色……

在无自我意识时,人只是被动地接受角色;当自我意识开始苏醒时,人会主动地去创造角色。纯粹的无自我意识或纯粹的有自我意识,都不会留下太多的印象;只有当自我意识出现波动时,人才有驾驭角色的能力,可惜那时也是终结的开始。